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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/07/13 来源:塔城信息港

导读

下午“工宣队”的范师傅叫我到学校革委会去一趟。一进主任室,迎面看见进驻学校的军代表、现在是学校革委会主任的李营长,正低着头坐在南窗办公桌前看

下午“工宣队”的范师傅叫我到学校革委会去一趟。一进主任室,迎面看见进驻学校的军代表、现在是学校革委会主任的李营长,正低着头坐在南窗办公桌前看着文件。靠西墙两个办公桌对头坐着米满和沈兰两位副主任。他们俩好象正在议论什么问题,看来话不投机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见我进来,米满用阴鸷的目光冷冷地盯了我一眼,打开文件夹翻了起来。沈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条靠椅:“坐下吧。”  我就知道,审讯又开始了。  米满是体育教师,这几年靠“造反”起家,一路青云直上,当上了学校革委会副主任。该人名声不太好,外号“米黄手”。教单杠“翻身上”的`预备动作时,让女同学注意“提臀”,手却不住地在女生臀部上摸来摸去;上游泳课教“蛙泳”动作时,嘴里喊着“高一点,高一点。”两只手却一左一右不住地摸着女生前胸和下部,闹得女同学没有不骂他的。  “李小唐,交待材料写地咋样了?”米满头也没抬地开了腔。  “我又写了五页。”我虽然对米满很反感,但对他双杠转身180度,腾空三个空翻落地,能够纹丝不动,确实佩服。  “五页?”他鼻子哼了一下,刀条脸一拉。“五页?五十页都是废话也没用!明白告诉你,你的问题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楚。从66年到今年68年,三年里头你的问题可不少。”他用他那双“黄手”翻弄着卷宗说:“冲军区、砸报社、静坐绝食、专演反军节目,参加过草料厂抢枪事件……”对这些老生常谈的例行审讯,我早已司空见惯。我心里话:冲军区、砸报社,我都是随大流去的,一没打人、二没砸东西。静坐绝食,我只坐在地上呆了三、四个小时,这都算啥大不了的事?  记得是1967年5月中旬,下午五点多钟。我们同昌师范学校“红司”200多名红卫兵下了西山,赶到市委门前时,天都黑了。市委门前广场上,灯火通明,人山人海。按着“红司绝食指挥部”的指示,我们学校站在外围只担任保护任务,不参加静坐绝食。可不一会儿,人称“大师姐”的中师三年二班的庞梅带着几个女生“扑嗵!”坐到圈里去了。庞梅又向我招了招手“陈铁生,进来!”庞梅是武术世家,草绿色的军帽下压着齐耳短发,两只黑眼仁儿精光四射。绿军装的腰间总好系着一条练功用的“板儿带”。一只“梅花杖”使起来,杖影满天,看不见身形。1967年深秋我们“红司”从学校次撤退时,她手使梅花杖打头阵。别看她个子不高,身子就象旋风一样,在高梁地里,连闯三道封锁线。我当时左腿挨了一枪刺,是她把我背到二一八炮校。她又是我“少林拳”的师傅,我非常敬重她。见她招呼我,我很踌躇。说实在的,对绝食这玩儿意,我一是有看法,二是心里打怵。可不等我思考,坐着的几个女生也喊起来:“过来呀,李小唐,你一个大男生,还不如我们女生咋的?”旁边围观的人群发出哄笑。我一下子就来劲了:这还真是的,我能叫你们看笑话?不就绝食吗?我“腾腾”几步进去“扑嗵”就坐在地上了。  大约十点多钟,我弟弟从围观的人群中探出头来冲我喊了声“哥!”我连忙说:“回家去!”不一会儿,我二大爷来了。我父亲是市新华书店业务部主任,这几天到北京去进书,没在家。我二大爷成年在北门口做小买卖,冬天卖烤地瓜、夏天卖冰棍儿。我家一般大小事情都由他出头露面。也没啥文化,一说话粗门大嗓的。这时他冲进圈里,一把拉起我:“起来!回家去,坐这儿扯什么王八犊子?”几个头戴藤编安全帽,胳膊上带着“纠察队”袖标的彪形大汉走了过来:“你干什么?你哪儿的?”我一看情况要坏,弄不好二大爷要挨打。忽然从绝食指挥车上走下来一个人,他分开众人:“大叔,有事回家说去!陈铁生,赶快走,走哇!”我一看,是我的同班同学杜俊,袖子上带着“指挥部”字样的袖标,他连拉带推地把我们推出人群。第二天,二大爷就把我送到姥姥家,只要我一溜出门,姥姥就使出她的绝招——“扑嗵!”跪在地上,啥话也不说。所以,以后的七天绝食,我根本没参加,你米满能把我怎的?  草料场抢枪不假,那是事实,可是没抢着呀。1967年七、八月份,同昌武斗升级,市里两大派“联司”和“红司”按着“文攻武卫”的指示,都在积极地武装自己。我们的对立面组织——我们学校的“联司”,有部队支持,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不少枪,什么“七九”步枪、半自动冲锋枪,甚至还有转盘机关枪。可我们“红司”一支枪也没有。只能自己按照“手榴弹体剖面结构图”用木头做几枚土手雷,把暖气管子卸下来打成梭标,用铁锉做点匕首什么的。梁成江是我们“红司”的司令,三年级学生。他就把眼睛盯在学校北边的部队草料场。那儿的守卫排,清一色的全是半自动冲锋枪。夜里,我们十几个人趁黑摸进去,开始觉得挺顺利,可一到值勤室,“唰!”地一下,里外大灯齐亮,一个排的战士,端着枪对准我们。一个腰里挎着手枪、排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,看着张慌失措、睁不开眼睛的我们说:“抢枪抢到部队来了,你们都抢热毛了吧?走,跟我到前边去。”走吧,那还有啥说的?乖乖地来到一间大屋子。哈,热腾腾地大米粥、镘头端上来了。“你们抢枪有功,吃吧,别客气。”那还客气啥呀?是死是活吃完再说。我们毕竟是十七、八岁的孩子,居然热火朝天地吃起来了,恐惧一下消失了。因为进进出出的战士,又是盛粥,又是拿香肠的都很亲切,气氛缓和多了。排长拉条凳子坐在我们身边,又是气又是疼爱地说:“大道理就不用讲了,多吃点,回去好好睡觉,往后别干这些傻事了。”我们班的吴大友喝了口粥,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,拍了拍鸡胸脯,壮壮胆说:“首长,你们放心,以后我们到哪儿抢去,也不到你们这来了。”“到哪儿也不准抢!”排长大声说,战士们笑了,我们也都笑了。你看,这算啥事呀?解放军都不怪我们,你米满整啥事呀?  “喂,李小唐,我说你呢,干啥呢?你一声不吱。”米黄手放下材料。我回过神来:“我听着呢,这些事我以前都交待过。”“就这些吗?我告诉你,一会儿我们有事,没时间跟你费话。现在,你的问题严重了,起码还有三件事儿,你没交待。你要说了,宽大处理,念你一个文弱书生,跟杜俊有区别。你要不说,”他把刀条脸一拉:“你可知道,‘死班’和‘活班’只隔着一道墙!”  1968年暑期,两派实行“革命大联合”,学校成立了同昌师范学校革命委员会。“清理阶级队伍”开始,我们这些“红司”的骨干分子,被关进学校农场的前趟平房。按着“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”的指示,学校革委会让我们“斗私批修”交待问题。东边三间房是我和吴大友等10几个人住的“活班”。“活班”的意思是集中住宿,出入自由,可以到大食堂吃饭。西边三间房住的是“死班”,里面有杜俊、梁成江和几个称为“黑帮”的校长、教师们。集中食宿,没有出入自由,并有红卫兵轮班看押。只隔着一道墙,夜里常常被惨叫声惊醒。据吴大友说:一次夜里上厕所,他偷偷趴在西屋窗口往里一看:杜俊被吊在房梁上,米满带着二年级的朴修堂和另外几个学生,正用板凳腿子打、用鞋底子抽他,杜俊的脸肿得象发面馒头,吓得吴大友差点没叫出声来。他告诉我,听范师傅说,李营长、沈兰对米满打人的事儿,非常不满。沈兰曾经劈手夺过米满的棒子扔在地上,和他们大吵起来。以后米满白天不敢了,就在夜里偷偷地私刑审讯。  我一听米满提到“死班”、“活班”,心里一紧:“米主任,哪三件事儿?我……我咋记不……想不起来了呢?”“你别装胡涂!我先给你提个醒儿,‘同昌告急’是咋回事?别以为,杜俊你两是好朋友,可他早把你供出来了!另外,广播室里还有别人,别人也知道,就看你啥态度了。”  天哪!这可不得了啊,这可是天塌地陷、人命关天的大事啊!“同昌告急”的事儿要把我联上,我这辈子就算完啦!那就跟杜俊一样是“现行反革命分子”。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:吊在房梁上,板凳脚、鞋底子没头没脑的打来……肿得象猪头一样的脸。“同昌告急”这话一出,就像在我心尖上猛地插上一刀!我脑袋“嗡!”地一下,眼前一黑,差点儿没头朝地倒下去。沈兰过来扶住我:“往里坐坐,想好了再说。”我定了定神,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,茫然四顾:李营长板着脸仍然在看着文件,米满脸不开晴,沈兰和进来范师傅说着什么,范师傅点了点头出去了。  沈兰和我是同班同学,都是中师一年一班的学生。她原是“联司”的宣传部部长,“大联合”后,以学生代表资格,当选为革委会副主任。66年秋,我和她是由各班选举产生的学校批进京串联的学生代表,曾经先后三次接受毛主席接见。我们一起坐车串联到韶山,走遍井冈山的大小五井,我们手拉手走过大渡河上的铁索桥,又一起徒步串联长征到北京。记得长征那年深秋,从大青山到火盆沟是60里地。细雨蒙蒙,山路弯弯。我不慎滑到沟里,脚脖子扭了,落在了我们长征队伍的后面,越来越远。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雨雾中走了过来,是队长沈兰。她蹲在地上提起我的裤腿儿,看了看我的脚说:“没事儿,坚持一下!”站起来一伸手就把我的行李背到她的行李上面。行李绳儿一勒,她隆起的前胸就十分明显地突现出来。我连忙从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。“干什么?”她不解地问。“用毛巾把两边绳儿勒上。”我用手指了指她的前胸。她低头一看,脸“刷”一下红了:单薄的绿军服被雨水打湿后,紧紧地贴在两只坚挺的乳房上,连两个尖尖的小乳头儿的轮廓都十分明显。“你看什么!”我连忙扭过脸去。“你脚都扭成这样了,还看点子这……用不着的玩意!”但她还是用毛巾把两肩的行李绳穿起来又往中间一系,劈手夺过我的挎包“走吧,看把你吓的。前面我已经安排好了,火盆沟会齐,我扶你在后面慢慢走。”扶着我走进了大雾弥漫的深山小径。湿漉漉的微风细雨中,她让我给她讲起《牛虻》的故事。这可是当时不让讲的“封资修”小说啊,可是她听着、听着,清秀的脸上全是眼泪。大家都说沈兰是个有主见,不轻意改变主意的人。只要看到她低着头摆弄板刷一样的小辫,齐齐的头帘儿下眉头一拧、再抬头一展,那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。可她居然也被牛虻坚定的革命意志,凄婉的爱情,悲惨的遭遇打动了。我连忙掏出临出发前姐姐给我的方格手帕递给她,可她以后一直没还给我,我也没好意思往回要,也不知道她是扔了还是有意留下了。总之,从那以后,我的心目中,在她冷艳的肖像上我突然感到有一种情感的光环熠熠闪耀着,那年我们都是十七岁。  可到这时候,她只是扶了扶我,关键得帮我说句话呀!是不是长征回来,我们分道扬镳,她参加了“联司”,我进了“红司”,成了两派对立面儿,恨我“站错了队伍”?说实在的,我参加“红司”根本没有什么明确地政治目的。同昌市两大派的根本分歧是《同昌日报》的“五一”社论,一派拥护、一派反对,发展成现在的“联司”和“红司”两大派组织。可我事过两年到了今天,也没看到“五一”社论是什么样!我参加“红司”根本的原因,就是看中了“红司”的文艺队儿。那里面都是学校擅长文艺的尖子学生:队长商小宛原是学校的话剧团团长;二胡大拿吴大友一首《二泉映月》,使千人礼堂,四寂无声;琵琶手谭妮在省电台录过音;小舞星金丽的独舞“金色的太阳”从出场到谢幕,掌声就没停过;杜俊的男中音《回延安》更是同师一绝……所以任凭沈兰几次软硬兼施拉我到“联司”,我是咬紧牙关没松一点儿口。沈兰也找过杜俊,让他退出“红司”,“反戈一击”,参加“联司”。其实沈兰对杜俊比对我好,每想到这一层时,我心里总有点不自在。但杜俊这个人太高傲,自恃数理化体音美全才,脑子反应快,出语刻薄。细眼一眯,左边嘴角儿微微一翘,对沈兰说:虽然你“秀色可餐、其诚可感”,但请“免开尊口”以免“贻笑大方”。给沈兰都气出眼泪来了,说:“再也不理你了!”就扭头气跑了。  李营长放下手里的东西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,站起来放进挎包,转过身对我说:“李小唐,你不要有顾虑,实事求是的交代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你应该正确对待组织的审查。”李营长过去是黑龙江黑河某部的侦察连连长,擒拿格斗高手。两道浓眉下有一双深邃的眼睛。身材高大,但不胖不瘦,是那种标准的军人体型。我曾亲眼看见他从二楼凌空跳下去,阻止了一场武斗。跳楼的姿势,那真是漂亮极了。眼见落地时,一个空中转身姿势,如鹅毛落地。然后,一个马步曲伸“腾”地跳起来,眼前一花,也没看清用什么招法,就见“汽校”的几个“武卫队”小子,全部仰面朝地倒在地上了。但没见他笑过,总是板着脸。与米满不和。范师傅说过他几次找市革委会要撤换米满,怎奈米满手眼通天,市里有不少“铁哥们”为他撑腰,他和市“群众专政指挥部”的总指挥“李大巴掌”是拜把子哥们儿。这“李大巴掌”过去是市肉蛋厂的保卫科长,喜好一边搧人嘴巴一边操着公鸭嗓数着数。曾经一连搧了“红司总部”的刘老师24个嘴巴,直到搧昏为止。有此倚仗,在学校总是米满出头露面,气焰熏天,李营长也咋地不了他。我与李营长有过两次接触:一次是在学校南边小树林。一天早上,我正在林外小河边一片碧绿的青草地上,练习着庞梅教我的二十四式“少林拳”。他跑步经过,就停下了。坐在矮树桩上,让我继续练。他一边观看着一边指导说:下盘不稳,弓步乱、马步虚,出拳无力。要手随心动,气出丹田。我心里话:我练武术、学摔跤,也不是夺、当专家,何必那么认真?就是因为几次上街辩论、演节目时挨了打,所以想学点本事防身、不受欺负。另外,我是名师授业,你一个当兵的,不就会点儿擒拿格斗吗?知道什么武术不武术的。听他这么说着,我越练越憋气,索性停下不练了,靠在树上用手绢擦起眼镜来。他看我拿出这付架式,就站起来转身往林外走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,回过头来对我说:“听说你‘倒口袋’使的不错?”我一下来了精神“一般般吧。”我戴上眼镜说:“不过,一般人还能对付。”他折回身“来,咱俩试试。”“这,我哪敢……”可我却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。“来吧!”他挥了挥手,肩膀一晃,欺身搭把,已抓住我的手腕。我反扣脉门,突然矮身变脸,提腿、拱肩、出手。这一连窜儿的动作,按着往常的惯例,“口袋”是必倒无疑。可就在这一瞬间,他右手突然一拍我小腿面骨“啪!”的一下,我身子失去重心“噗嗵!”一声,倒在地上。“怪了,这是咋回事儿?”我坐在地上半天没整明白咋倒在地上的。“无论是武术还是摔跤,交手时关键在于变化。”李营长把我扶起来,拍了拍我身上的土说:“你进招儿迅速,变脸、拱身利索。但却不管对手招数变化,只按自己套路、一条道跑到黑。”指了指我的右腿说:“特别是不考虑右腿被控的后果,你要记住这个教训。”我一下子佩服得五体投地,连连点头说“对、对!你……你教教我,我差远了。”李营长教了我应变的“倒坐观音”、”铁门坎”和”扑步曲肘”三招儿,将武术、摔跤、格斗混合运用。虽然摔了几跤,出了一身大汗,可我兴奋极了。“习武练功,小则强身健体,大则保国安民。”沿着小河我们走上学校弯弯的甬路,李营长说:“但绝不能好勇斗狠、以强凌弱。”他拍了拍我肩膀:“我跟你说,再强的武力征服也只是一时的,真理和正义才是永恒的。”“你放心,我学这玩意绝不是为了打架闹事。”“那是为啥?”“你说的维护真理和正义,我没想得这么深。我主要是为了防身健体,演节目姿势好看。当然了,还是你说得有道理。”还有一次,我从封死的学校图书室门上窗口儿爬进去,想找几本书看。不想,刚一探头,黑洞洞的图书室书架后面传出一声“谁?”声音低沉,令人发毛,挺森人的。吓我一跳,连忙缩头想退出去。书架后闪出李营长“李小唐!你来干什么?”“我……我想找本儿书看……”“你不知道这些都是‘三黄四旧’吗?下去吧,以后别再来了”“是……”我慌忙跳了出去,定了定神:什么三黄四旧?三黄四旧你还咋偷摸在里面看呢?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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